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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,晋齐两国命运大不同背后的猫腻

2020-12-3111

春秋时代转入战国的标志性事件是三家分晋的正式完成,春秋第一强国晋国被赵魏韩三家卿族瓜分。同为一等强国的齐国不久也遭遇了类似的厄运,姜姓公室被田氏卿族取代,史称田氏代齐。这两国的遭遇很是雷同,常被后人拿来比较,这里面最显眼的区别就是,晋国被三分,而齐国田氏独大。

晋国的卿族政治就像一个养蛊游戏,起初至少有十一个大家族,经过二百余年的生死竞争,只剩下赵韩魏三家。这三家突然停止了几乎已成传统的内部兼并战争,协议和平分手。齐国的卿族历史对田氏来说,则是一场升级打怪游戏,一路打败不停冒出的强劲对手,直到消灭所有敌人,独享齐国。

两国为何会有此不同,这里面自然有偶然因素,如齐国田氏宗族人才辈出,其他卿族难称对手,晋国卿族则更加均势。然而偶然的背后往往有着历史的必然,晋国和齐国的差异注定了结局的不同。

地缘政治学的考量

比较晋齐两国的差别,要先看地图。

晋国的主体在山西中南部,境内沟壑纵横,整个国土被分割成数个小的地理单元。对比先秦时期落后的交通通讯方式,这样的地形并不适合建立统一的国家。事实上,周室本来就在这里册封了众多诸侯,只是经历代晋国国君开拓,晋国领有了整个晋中南。晋人强行结束了晋中南地区的分裂状态,但支离破碎的地形是他无法改变的,再次分裂的隐患始终存在。齐国的基本盘在山东东北部地区,西南和鲁国以沂蒙山-泰山为界,北部则有黄河作界河,东面和莱夷人为邻。齐国境内地势相对平坦,可资防御的地势都在四周边境,天生适合独立建国,并且境内无险可守,即使存在分离势力也难以持久。

晋国复杂的地形造就了领地划分的奇观,在卿族政治正式成型的六卿时代,各个卿族的领地犬牙交错。历史原因是其一,破碎地形是基础。卿族要想继续变强,就要扩大领地,不可避免地与邻居发生冲突,这一矛盾无法弥合。如此,六卿变成四卿,四卿又变成三家。

赵魏韩三家之间的领地矛盾并不少,从后世的眼光看,让狭小的晋中南支撑三个国家仍然是力有未逮,但时代的剧变消弭了他们的内部冲突。

历史的车轮进入春秋末期,灭国战争已经司空见惯,诸国逐渐放弃了图名的争霸战争,投身利字当头的灭国战争。自春秋中期以降,晋人大踏步向中原扩展势力。三家分晋前夕,晋国已经将太行山东麓和黄河南岸纳入版图。赵魏韩三家与其在晋中南这个巴掌大的地盘里内耗,还不如继续向外扩张。

三家对分家后的发展都有着各自的规划,赵国占有河北,向东制衡齐燕;魏国坚守河东,向西征服秦国,另外在中原留有飞地以作后手;韩国主体南迁,争夺郑宋等二流国家。晋国的地缘态势刚好允许三家在短期的规划中互不干扰,彼此之间还可互相支持,何乐而不为呢?当内耗的预期收益远小于团结向外,该做什么选择就不言而喻了。

齐国的类盆地地形,不但限制了国内分裂势力的发展,也制约了齐人向外扩张的欲望。自齐桓公时代到春秋末段,两百余年间齐国领土都变化不大,即使是田氏代齐后也只是增加了胶东半岛。齐国坐拥济水,土地肥沃,足以养活自己,又有海盐之利,通商各国,富甲天下。齐国国内的资源已足够丰富,所以齐人对外部扩张兴趣寥寥。而且向外扩大边境线,意味着放弃经营已久的沂蒙山-泰山防线和黄河防线,到平原地区建立新的防御阵地,这在精于算计的齐人看来,自然是得不偿失的买卖。

既然不愿向外,齐国的卿族们只得在国内决胜负,导致齐国的内斗要比晋国更加惨烈。齐国的大平原很难建立稳固根据地,诸方势力很难和平共处,所以齐国要想形成稳定局面,只能是一家独大。

田氏的特殊无可取代

田氏在齐国诸卿族中有一个显著区别,即是脉络清晰的外来户,即使是在晋国卿族中,也是独一无二。两国的卿族大半出自公族,如晋国的智氏、韩氏,齐国的国氏、崔氏;剩下的多数也是在本国世代为官,根基深厚,如晋国的赵氏、魏氏,齐国的鲍氏。外来者的身份给予田氏意想不到的好处和优势,帮助田氏独享齐国。

齐桓公十四年,陈国公子陈完跑到齐国避难,并改姓为田,开启了齐国田氏的创业历程。相比根大树深的国氏、高氏等公族和深受倚重的鲍氏,田氏显得无足轻重。田氏唯一的优势是团结。

作为唯一的外来户,田氏宗族不得不团结起来,抱团取暖。在夺权历程中,田氏面临过很多关键时刻,比如到底站队哪家卿族,再比如是讨好国君还是吸聚人心。田氏发出的始终是统一声音,很少自乱阵脚。齐简公时,权臣监止试图扳倒田氏,于是拉拢田氏旁支田豹做内应,希望他策动田氏旁系反对主脉。田豹假意答应,暗地里统统告诉了家主田常。田氏由此掌握了先机,反过来灭了监止一族。

田常经此一事,更加重视宗族的力量和团结。他选取齐国所有七尺以上的女子,广纳后宫,尽情生子,最后光成年儿子就有七十多个。田常将他的儿子们派到齐国各地为官,这些地方官成为田氏代齐的坚实基础。反观其他卿族,公族派系众多,互相之间的矛盾不亚于其他卿族,齐国国高二氏的衰落和庆崔等公族的覆灭,都离不开其他公族支系的推波助澜。晋国同样如此,三郤、栾氏同样得不到公族的普遍支持。至于其他异姓卿族由于传承久远,家族枝繁叶茂,派生出了众多支脉,他们与主脉往往也存在利益冲突。著名的赵氏孤儿案就是由赵氏内部矛盾而起,后来赵氏旁支邯郸大夫联合他姓攻击赵简子,赵氏又一度危在旦夕。赵氏的遭遇就是大卿族的缩影,深厚的底蕴反倒会是厚重的负担,破绽也就更多。

外来者的身份给田氏带来的第二个影响是,造就了谨慎小心的家族行事风格。

田氏在成长壮大期间,低调异常,大多都是跟在其他卿族后面做事。无论是拉下国高二氏,还是摧毁庆崔权贵,都是躲在后面,由鲍氏等其他卿族做出头鸟。直到田氏羽翼已丰,才结束了韬光养晦的阶段。晋齐两国覆灭的卿族大多数都是因为骄横跋扈,不把其他卿族看在眼里,结果被群起而攻之。而田氏就很少被集体针对,无论何时何事他总能找到盟友,最终反败为胜,这一点是其他卿族比不了的。

另外,田氏相比其他各家,尤其注重争取底层民众的支持。田氏向民间放贷时,用大斗测算借出的粮食,却用小斗称量民众的还贷。田氏故意做这种赔本买卖,得到实惠的民众自然喜欢这种主子。田氏和国君姬卿族在国都发生过多次火并,战斗经常蔓延到街市上,那些曾接受田氏恩惠的民众必然会帮助田氏打架,田氏总是能取得胜利。

田氏的这些优势不仅是齐国其他卿族不具备的,晋国各卿族同样没有。所以晋国没有同时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卿族,大家旗鼓相当,很难决出最后的赢家。

齐国和晋国存在根本性的不同,决定了权力更迭形式的差异

如果说晋国制度是以人为基础,那么齐国是以“地”为核心。

前面就提到,晋国热衷于对外扩张,为了鼓励臣子们对外作战,国君会将新占领地封给领兵将领。由此,伴随着晋国版图的扩大,国内卿族势力也不断膨胀,在晋国国内立起了无数个山头。晋文公为了整合诸卿族的军力,建立三军制度。组建上中下三军,由六个最强卿族派人出任三军的正副统帅。军的具体数量后期有过波动,但卿族直接控制军队的模式得以建立并巩固,这是卿族取代晋国公室的基础。

齐国也有将军队分别管理的制度,在管仲变法中,齐国被分成二十一个乡。其中六个是工商乡,其他十五个都是需服兵役的士乡,即将齐国划分为十五个小军区,每个军区在战时都要提供相应人数的士兵。军区之上又分成三军,战时由统一指挥。这种军民结合体制将齐国结成一个紧密整体,齐国要想发生大臣篡权,就要从根本上切断国君对全国的掌控,难度要比晋国大的多,但也更加不可逆。

晋国的制度设计看似让卿族形成竞争关系,还有利于对外扩张,但卿族很容易形成尾大不掉之势,架空公室。同样齐国的制度也不是表面上看的那样合理,齐国以地定权,限制了卿族的利益范围和发展前景。在卿权势大的大背景下,激起诸卿族的坚决抵制,齐国公室和卿族间的矛盾贯穿整个春秋史,为夹缝中田氏的壮大提供了机会。

晋国卿权在野,齐国卿权在朝。

晋国的卿权得以压过君权,关键就在于卿族有专属领地和军队,形同国中之国。他们各有自己的幕府,治理名下的领地,这些资产和权力都是世袭的,只要不是叛国这样的大罪,国君无权剥夺。所以晋国各卿族的根本不在朝堂,而是在直属领地,完全有能力独立建国。卿族的存在和延续早已不再依赖于公室,这是三家分晋得以进行的前提,不必去争夺证明他们才是正统的东西或形式,这一点也和齐国大大不同。

晋国卿族的权力基础依赖于自身,而齐国卿族需要通过政府施加影响。齐国卿族同样有专属领地和土地,但体量完全无法和齐国的同仁相提并论。田氏在田成子时期完全掌控齐国朝堂的,食邑范围顺势超过了国君。这段时期的晋国国君早已没了实权,而齐国国君还有着广大直属领地,至于其他卿族的食邑也不会有多大。齐国卿族的权力更多来自于世袭的官职,齐国的卿族争斗很少涉及地方,基本都是在国都完成的。像晋国的赵氏、中行氏、范氏被驱逐出国都,还可在地方保持巨大影响力,这在齐国是不可想象的。齐国卿族要想倾覆公室,就必须从国都出发掌控全国。田成子就是如此做的,将他七十多个子侄派到齐国各地为官,如此张扬的“谋反行径”却没有被抵制,原因就在于田氏已经完全掌握了朝堂,地方上也就不会有多少反对的声音。

晋国卿族夺权的方式是由下,齐国则是自上至下。由下上的集团可以有多个,相互之间并非不能兼容。而由上至下的夺权方式,只能容纳一个胜利者。

晋国抑公族、重异姓,齐国恰恰相反。

晋国公室的虚弱和它历来抑公族、重异姓的传统有关。后期六卿中只有韩氏出自晋国公族,且关系早已疏远。韩氏甚至曾家道中落,一度沦为赵氏的家臣附属,后来也是在赵氏的帮助下才重振旗鼓,故韩氏和传统意义上的公族相去甚远,和异姓卿族无异。晋人之所以抑制公族,和晋国历史上多次公室成员叛乱篡权有关,晋献公、文公一系本就是曲沃旁支,结果取代了翼城主脉。晋国国君深知同姓宗族威胁之大,故防范甚严,将政治资源大部分给了异姓。晋国卿族与公室关系都很疏远,他们在削弱公室方面很容易达成一致,但彼此之间形成固定的小联盟却也很难。智氏会帮助赵氏对付同宗的中行氏,魏氏也会对同姓的智氏反戈一击。卿族之间不可能有完全的信任,实力差异又小,只要不存在野心过大的卿族,妥协才是晋国权力之争的最终解决方案。

齐国公族势力的形成和发展比他国都要复杂,前面提到的国高二氏,由于曾立功周室,备受周天子信赖,被封为齐国二守,两家地位超然,甚至可以和国君平起平坐。管仲变法中齐国十五士乡,国氏、高氏便和齐桓公各领五乡。为了削弱两家的影响力,自桓公始重用其他卿族,这里面既有田氏、鲍氏、晏氏这样的异姓,也有崔氏、庆氏、、栾氏这样的新公族。整体来看,公族力量在大部分时间占优势,但内部矛盾重重。异姓卿族们不得不抱团取暖,乃至联合弱势公族攻击强势公族。先是,田氏联合鲍氏、高氏、栾氏覆灭了如日中天的庆氏,后来又联合鲍氏赶走了栾氏、高氏和晏氏。到了此时,田氏的对手只剩同为异姓的鲍氏。一山难容二虎,两家必然会决出胜负。

结语

事实上,自春秋后期至战国前段,除了晋齐,周室主要诸侯国几乎都发生了卿族篡国事件。鲁国公室被三桓架空,郑国由七穆把持,卫国和宋国更进一步,公室直系被旁支取代。很有意思的是,这些二流国家都是被公族出身的卿族篡国的。为何会出现如此统一的现象呢,因为这些中小型国家仅靠自家人就能完成国策的制定和国家的治理,而像晋齐这样的大国,乃至后来出现的大一统王朝,不笼络异姓人是万万做不到的。这也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在这个观念剧烈转变的大动荡期,各国卿族为何都会把篡国定为目标:我本没有当国君的资格,但现在有机会了,为什么不去争取下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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